又过了两天,苏宅内一片宁静。
苏渐离在走廊上,靠着木轮椅,两只手轻轻搭在轮子上,闭着眼睛,暖暖地晒着太阳。
南屏一直小心观察着他家二爷。不知道那天早上四皇子来了短短的一趟,到底说了什么,让二爷激动成那个样子。可是令他更不解的事情是,二爷出了一个响儿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又成了往常那副不悲不喜,风朗月清的模样。
……这可真是让人头大……
南屏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和别人提起此事,连婉枫也没敢跟她提起。
婉枫端着茶盏经过南屏身边的时候,挑着一边柳叶眉,斜着眼睛,乜了他一眼——这人这几天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爷,喝茶~”婉枫走近苏渐离后,开口,轻唤了一声。苏渐离动了动手指,褐色的睫毛抖了抖,一双清澈的眼睛睁了开来。
枯瘦的手接住了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院中茂盛的海棠树。
婉枫趁着二爷喝茶的当儿,仔细地瞧了瞧二爷的神色,总觉得眼圈下面又黑了一层,脸色却愈加苍白了。那种疲惫之感,简直越来越明显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爷,徐老先生说明天来……”婉枫勒住自己不敢再让自己往下想,低着眉眼,小声地提醒了一句,一边悄悄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看二爷。
只见二爷一手托着茶盏,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表现出有什么在意的样子,“真是麻烦他了。”
“爷……”婉枫送完了茶,本来该回去继续忙活自己的活儿,可是看着苏渐离那枯黄的头发和标致凤眼下的黑眼圈,皱了皱眉,心一横,开口道,“…爷…是不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是……我们有什么地方没照顾周到嘛?”
苏渐离收回递茶回去的那只手,闻言,惊奇地侧过头来看了看婉枫,有些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冒出一句这话,“你们一直都照顾得很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婉枫两条细细柳叶眉皱了起来,“您这两天气色挺……”
她没再往下说,说出来,听者说者,都黯淡。
“啊……这个啊,”苏渐离还以为这丫头要说什么大事情,原来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身子,不由得轻轻呵了一口气,“不是你们的原因,是我这两天没睡太好。”
“没睡好……是枕头不舒服了嘛?还是被子显厚了?是不是褥子换得不够勤?是不是……啊!爷,对不起,我……”婉枫一听自家二爷好几天晚上都没有睡好,心下一急,没拦住自己,一口气说了一堆,直到看见二爷看着自己的眼睛都带了笑,这才住了口,抬手握拳,抵在嘴边,连说抱歉。
“没有,你们照顾得一直很好。”苏渐离眉眼弯弯,好生温柔,“许着是我白天休息得太多了,这才晚上睡不好。”
“好丫头,不用这么紧张我,我还好。”苏渐离看看双颊都有些泛红的婉枫,怕她尴尬,又柔声继续说道,“去忙你的吧,我可等着晚上吃好吃的呢。”
婉枫这才转了身子快步走回了厨房,又和南屏擦肩而过,和嘿嘿笑着的南屏那逗弄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狠狠剜了他一眼,走远了。
苏渐离看着婉枫走远的背影,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哪里是你们照顾不周。关键在于……天天晚上有个女人在你耳边咝咝哭着,搁谁身上也睡不好啊。
苏渐离是很懵的,这两天,每天晚上,即将要睡着的时候,总能听见一个带了哭腔的柔弱女声,小声唤着,“江郎……江郎……”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即将滑向睡梦的人惊醒过来。醒来之后,却哪里也见不到人,哦不,鬼影。
每夜,总要有那么几次三番,这才令苏渐离生了疲惫之色。
苏渐离对这所谓的江郎是何人,脑中空白。但是对这鬼娘子,心下却模模糊糊的有个一二:小妖精提到过,那夜飘荡在自己屋外的白衣身影,正是这位鬼娘子。
不现身,看不到,也是很好的。谁知道如果自己在半夜见到一身白衣,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心痛发疯,神志不清,又开始丢人现眼呢。
“……不过,倒也是个机警狡猾的娘子,三言两语就把小孩给蒙混过去了,那孩子可真是……竟然还傻了吧唧、一本正经地信了。”苏渐离想想小妖精那天晚上对鬼娘子的话深信不疑,总以为伤过自己,懊恼不已,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小妖精渡劫,是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而且据他自己都说,在这之前,虽不知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但能肯定他一直在海棠树内,不知外界几何。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呢。啊,是了,肯定是这娘子能说会道,连蒙带骗,小妖精又初到人世,没有心机,自然是被她给绕懵了……
不过这娘子在这里,冒着风险也要坚持寻着江郎,又是为何呢?
想到这里,苏渐离胸中憋闷,抬手微微捂口,轻声咳嗽了几声。感觉好一点儿,清了清嗓子,唤道,“南屏,你来。”
不远处静静守着的南屏赶忙走到二爷身前,低垂着脑袋,恭恭敬敬道了声,“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