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俊民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见底,茶叶躺在杯壁上,像一群搁浅的黑色小鱼。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嘴角一弯,俄而转身呼道:
“赵沛霖!赵沛霖!”
赵沛霖从书房门外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睛充满机警而无辜的光芒,像只路过的猫。
“教授,什么事?”
钟俊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念,你帮我速记。”
赵沛霖走进来坐下,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记什么?”
钟俊民微微仰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框望去,望穿了窗户,望穿了微阴的天光,仿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雨寄北》,有四个时态,一句一个时态,‘君问归期未有期’……”
“教授,教授……”赵沛霖不停道。
“第一个时态是过去时……”
“教授!”
钟俊民停下来看着他。尽管他记性好,也对回忆被打断十分烦躁。
“您是想把刚才王子虚说的那些记下来吧?”赵沛霖问。
“怎么了?”钟俊民没否认。
“不用记了。”赵沛霖从裤兜掏出手机,“我都录下来了。”
“你说什么?”
赵沛霖点开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个视频,拍摄角度挺好,正对王子虚和钟教授的侧脸。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四十岁左右,刚刚失去了在长安的微职……”
钟俊民愣住了,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了过去,视频里王子虚声音清晰,一个字都没落下,还把多余部分剪辑掉了,很流畅。
视频放完后,钟教授抬起脸。
“你论文不写,在这偷拍研一师弟上课?”
赵沛霖一缩脖子:“休息,休息一下……”
钟教授把手机拿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着便赫然看到一个抖音账号,名字叫“沛霖读文学”,头像是赵沛霖自己的照片,穿西装打领带,跟现在穿皱巴巴格子衬衫的形象判若两人。
再往下看,视频列表最新一条,封面就是王子虚的背影,标题写着一行字——
“钟门弟子课堂神发言!藏在巴山夜雨里的秘密!听完头皮发麻!!”
钟俊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发到抖音了?”
“发了,”赵沛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才十几分钟,播放量都破万了,互动也很高……”
钟俊民睁开眼:“你怎么不把整节课都录了?”
“那不行,”赵沛霖摆手,“太长没人看。短视频要短、要抓人。前面您讲得那些太专业了,王子虚那段不一样,好传播。”
“还‘好传播’?”
“那可不,”赵沛霖没有捕捉到教授的情绪,毫无求生欲,“有故事,有情感,有金句,有反转,顶级文案,还有现场感,值一个热搜。”
“我问这句话不是让你教我怎么做短视频,我的意思是,视频发我,然后你滚去写论文。”钟教授说。
“好嘞。”
赵沛霖走到门口,犹豫片刻,回过头道:
“钟老师,最后说一句,就一句。”
钟俊民没说话。这算默许了。
“刚才老王一开口,我就知道您肯定中意,”赵沛霖压低一点声音,“而且,好东西不传播一下,可惜了,而且他现在网上的舆论有点负面,我想帮帮他……一冲动,就发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伸展着枝干。
钟教授说:“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不用焦虑。你要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世人一时的谤誉,都微不足道,不影响江河流淌。”
赵沛霖点了点头。
“以后少发点抖音,”钟俊民说,“你要把这心思放在论文上,还会延毕吗?”
“好嘞。”
……
王子虚给苏清鸢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端起餐盘往食堂深处走。
正是午饭高峰期,人声鼎沸,空气里红烧肉、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的香味,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分热闹。
他在靠窗位置找到一张空桌子,还没来得及把餐盘放稳,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王子虚,你怎么像个NPC,哪里都能刷新出来?”
王子虚看去,宁春宴把一杯奶茶放在桌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唇上覆有一层浅浅的蜜桃色,水润莹泽,一身白色碎花连衣裙,露出来的手臂纤细匀称,锁骨若隐若现,打扮并不艳丽,但路过的男生很难不多看她两眼。
王子虚坐定道:“你才是稀客。我现在已经是南大正式研究生,以后会固定刷新在这里。”
宁春宴打开奶茶,眯起眼送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别以为你考上研究生就变成弟弟了,你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结了婚的王子虚。”
王子虚听到这话,会心一笑。
他们两人的相识就是因为这句话。后来宁春宴屡次提起,都是为了调侃揶揄,但听在他耳里,却越发感到亲切。
说起来,宁春宴每次说“结了婚的王子虚”时,他的境遇和身份都不相同。回想起来,不免生出世事沧海桑田之感。
正在怀旧之际,两人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只见苏清鸢站在那里,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表情像闻到了什么古怪气味。
王子虚一愣,随后连忙帮她把椅子拖开:“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苏清鸢把餐盘放好,端端正正坐下,看向王子虚,郑重其事问道:“这是你女朋友吗?”
王子虚差点被口水呛到:“瞎说什么?这是我朋友。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
苏清鸢表情没什么变化:“哦,你女性朋友真多呀。”
宁春宴忍不住笑了,托着下巴问道:“他还有哪些女性朋友?”
苏清鸢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说:“有呆萌的学生会主席,还有寡言少语的女大酷姐……”
王子虚觉得宁春宴的视线有点扎人,赶紧解释:“她说的是小陆和她朋友。”
宁春宴“哦”了一声,目光收了回去,又落到苏清鸢的脸上。
苏清鸢正盯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出水的葡萄。
“你真漂亮。”她说,语气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
“谢谢。”宁春宴捧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长大一点,稍微打扮打扮,绝对不比我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