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袋一片轰鸣,握着利刃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差一点就要举起来了。
他掐着我脖颈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我的脸憋得青紫,呼吸已经极尽困难。恍惚之中,我看到太阳在他的身后沉入了地平线以下,仅剩的阳光也逐渐被夜色吞噬,当最后的落日余晖在空中消散的时候,我的眼睛里面也突然失去了光芒。
我突然想到,那年在布拉格,我担心林涟娜的预言会成真的时候,他跟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他说,“你一定要活下来,以安,不管要做什么事情,你都要活下来,知道吗?”
我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秦川,我做不到……”我用尽全力说出了这句话,猛地垂下了握着利刃的手,努力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而后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我怎么能?
杀了你?
秦川。
如果让我杀了你,那我宁愿自己去死。
所以你,杀了我吧。
就这样吧,结束这一切吧。
结束吧。
他猩红着眼睛,痛苦地呜咽着,想要放手,手下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加重了力道,那一瞬间,我终于清晰地听到了我的喉骨碎裂的声音,破碎的骨头刺入了肉里,我的呼吸一滞,而后源源不断地鲜血从我的嘴里溢了出来。
我的意识已经涣散了,但是在那样涣散的意识中,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缓缓地抓住了我握着利刃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而后缓缓地刺入了一个柔软的物体里。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生不如死的痛苦里,我看到秦川握着我的手,匕首的另一端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他流着泪,脸上的狠厉消失不见,眼睛里却有着让人看不清楚的温柔和暖意,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混杂着满嘴的血沫,十分费力地开口对我道,声音模糊,“没忘。”
我没忘,以安。
说过的那些话,我没有忘。
但是好像再也做不到了。
我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而后他带着我倒在了地上,终于放开了掐着我脖子的手。他的胸口蔓延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在刺眼的鲜红和雪白交接之中,他努力地睁着眼睛看我,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我垂在地上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之后,他突然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不停地咳嗽着,不断地往外吐着血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所以脑海里的记忆才会变得那么鲜明,身体里的疼痛才会那么刻骨,胸腔里的悲伤才会那么多。
原来林涟娜说的是真的,原来我真的亲手杀了你。
我一直都不相信。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停留在我视线尽头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恍惚中我看到吴世勋一点一点地向着我爬了过来,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向我靠近,满是伤痕的身体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鲜红痕迹,直直地刺进了我的眼底深处。
他爬到了我身边,有些费力地将我抱了起来,用力地圈在他温热的怀抱里。
我使劲儿地抬眼看他,看到他被血迹覆盖的脸上满是悲伤,“你是不是傻?”他伸出手擦了擦我眼睑上的血色,好让我能够更加清楚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我剧烈地颤抖着,我觉得我似乎是在哭,可是我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我只能死死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流着泪,用尽全力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世勋……
我好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叫不出来。
我好疼啊,世勋。
我真的好害怕,世勋。
我一直觉得,我根本不怕死,可是到了死亡真真切切要来临的时候,我突然变得好害怕。
我还想再多看你几眼,我还想再抱抱你,我还想再跟你说我爱你。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好害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一定很疼吧?”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柔声问着,而后一滴豆大的泪珠突然从他的眼睛里面掉了出来,直直地砸进了我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悲伤的心碎。
别哭啊,我好想伸出手替他擦擦眼泪,可是我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该死的,你别哭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我脸上的血迹,深深地看着我,而后突然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一把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你这个小傻子,”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用极尽温柔的眉眼看着我,声音干净又清澈,“小哭包,”他用带血的手蹭了蹭我脸上的泪,“以后可别哭了,没人替你擦眼泪了。”
我闻言哭得更凶,只觉得心都要碎掉了。他抓起我的手,在我诧异的目光里毫不犹豫地划开了一道口子,而后与我十指紧握,恍惚之间,我看到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从我们相握的手心里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我就感觉到有温热的力量从我们相握的手心里源源不断地传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光能有吸收其他异能的能力,他这是在将他自己体内的能量传给我。
传给了我他怎么办?
他这是要用他自己换我的命!
“呜呜呜……”我拼了命地叫喊着,却连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我颤抖着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却抓的愈发的紧,我无力地摇着头,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我拼了命地想要挣扎,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不可以啊,我无声地哭泣着。
不可以啊,世勋。
求求你了,不可以啊。
“以安,”他低头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头发,眼睛里仿佛有波涛汹涌,“我骗你很多,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走到今天,是我太自私了,我忘不了仇恨,就以为你也忘不了,我想要报仇,偏偏要拉你一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怪我,我无话可说,”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眼角,像是轻声呢喃,“我无话可说,可是我实在爱你,实在情非得已。”
世勋……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用已经酸涩的泪眼看着他,死死抓着他衣襟的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随着他身体里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流淌进我的身体里,我已经冰凉麻木的躯体开始感觉到暖意,已经僵硬的血液开始恢复流动,伤口开始愈合,喉骨处也痒痒的,我仿佛听到了破碎的骨头重新粘合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脸色却逐渐变得清灰,皮肤凹陷了下去,抱着我的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紧裹着我的胸膛也逐渐没了暖意,而后他终于再也抱不住我,却是揽着我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世勋!”我终于能够发出微弱的声音,哀嚎着将他几近干瘪的身体抱在了怀里,鲜明的骨头硌得我胸口生疼,“世勋……”我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了他已经没了血色的脸上。
就算是那样,他仍然死死地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力气大的惊人,我无论怎么样都抽不出来。他模糊着眼睛看着我,眼神那样清澈却炽热,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刻进他的眸子里一样,“以安,以安,以安……”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沙哑的声音破碎,我却哭得喘不上气来,“不要啊世勋……不要啊……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努力勾起的唇角笑意松散,惊艳了我的眼睛,“lavie,alamort,”他突然轻声道,颤抖着手摸了摸我的脸,“我就学会了这么一句法语,可是我不想跟你同生共死。”
“以安,”他连说话都变得困难,却仍一字一句地对我道,“阿苒,我舍不得你跟着我一起死,你答应过我会好好活下去,对吗?”
“不对,”我使劲儿摇着头,已经哭得没了声息,“我活不下去,”我声嘶力竭到,“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深不见底,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平静,他用黑如曜石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而后抚在我脸上的手突然就掉在了地上。
重重的一声,重重地打在了我的心上。
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在我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停止了跳动。
剧烈的风摇晃了我的眼睛,我低下头,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精致好看的脸上,即使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却还是觉得他那么好看。
“世勋……”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了一点光亮。
他彻底消散在了我的生命里。
而我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我紧紧地抱着他,探过身去取掉落在他身旁的匕首。我将那把闪着银光的刀紧紧地握在手里,而后颤抖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处。
你看吧,世勋,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没有办法答应你,没有办法。
我真的活不下去。
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那不如就让我们一起死吧。
这个世界,毁不毁灭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没有了你,它就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你才是我的世界啊。
然而就在我即将要将匕首扎进自己胸口的时候,最后的最后,我突然看到从他的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出一只小巧的铜绿色针剂,那么小的一支,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在一片红色和白色之间,绿的耀眼。
dose。
我愣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突然就松开了,直直地扎进了雪地里。我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从雪地上捡起那只针剂,紧紧地攥在手里。
老天爷,你还真是,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又突兀地塞给了我一个希望。
我低下头,死死地看着手中的dose,反正都要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再来拉一个垫背的吧。
er。
而后我豪不犹豫地将针剂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