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
“嗯。”
“你那些小女朋友,前天晚上给我打好几个电话。”
丁衡脚步微顿。
“她们没给你添麻烦吧?”
“麻烦什么,她们是担心你。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慌。尤其那个叫林蔓的,明明说话都快哭了,还要硬装没事人,正儿八经跟我讨论。”
曲珍悠悠感叹:“都是好姑娘啊。”
丁衡没说话。
两人走上一处缓坡,视野更加开阔。
整个盖覃县城尽收眼底,废墟、帐篷、忙碌的人群、远处连绵的雪山。
曲珍停下脚步,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眺望远方。
“小丁。”
“嗯。”
“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起家的吗?”
丁衡想了想。
“听白玛提过一点,导游?”
“对,导游。”
曲珍语气平淡:“那时候藏地旅游刚热起来,我在日照城做地接。那时候的旅游市场乱得很,导游没有固定工资,全靠购物回扣。老板会给导游们塞红包,让导游多劝客人买东西。我才去半年,已经是同行里赚得最多的……都是昧良心的钱。”
丁衡没有接话。
风吹过山坡,撩起曲珍鬓边的碎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丁衡跟上她的步伐。
两个人又走出几十米,曲珍再次开口。
“你知道盖覃县和这片牧区,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什么?”
“负担。”
曲珍直言不讳:“别看什么合作社、什么产业基地,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年年往里贴钱,修路要钱,盖暖棚要钱,请兽医要钱,买饲草要钱……产出那点东西,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有人说我傻,有人觉得我作秀,有人觉得我念旧……其实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睡个好觉。”
她转过头看丁衡:“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心里那点亏心也越来越重。所以我才越来越信那些东西。活佛、天珠、风水、算命……只要能让我觉得心安,什么钱都愿意花。”
丁衡轻声问:“有用吗?”
“不知道。”
曲珍轻叹一口气:“但偶尔还是能让我睡个好觉。”
丁衡关心问:“阿姨平常睡不好吗?”
“跟你爸在一起那段日子还睡挺好,可惜最近又失眠。”
“要不我帮你劝劝我爸?”
“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何况……”
曲珍忽欲言又止。
犹豫半天后,她选择直白提问。
“小丁。”
“嗯。”
“昨晚……你和白玛睡在一起?”
“白玛晚上做噩梦失眠,我陪她待一会。”
“失眠?”
“对!”
丁衡迎上曲珍目光,没有半点逃避心虚。
“和阿姨你一样,她也亏心。”
曲珍逃避似的,将视线重新投向远方。
“你跟你爸……还真是天差地别。”
“什么意思?”
“你比你爸会哄人,也比你爸……没良心。”
丁衡干咳一声,没有反驳。
曲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早点和白玛回星城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过来新鲜几天,差不多得了。”
“好!”
山坡下方,白玛正蹲在帐篷区边缘手持手机,周围一圈小孩叽叽喳喳。
丁衡走过去一瞧,白玛手机屏幕上是吃鸡的界面。
“左边左边左边!有人!”
“啊啊啊我倒了倒了倒了!”
“快爬快爬!我来拉你!”
白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不停指挥。
旁边的小孩比她更激动,一个个攥紧拳头,恨不得冲进屏幕替白玛杀人。
“姐姐你怎么死了!”
“高原信号卡,不是姐姐对枪菜,是真没办法你知道吗!”
白玛面不改色地甩锅,然后重新开了一局,将手机递给旁边小孩。
大伙立马跟着涌过去,不再围绕白玛。
不过还是有不喜欢游戏的孩子围过来,听白玛吹牛皮,讲高楼大厦、讲地铁、讲游乐场。
“姐姐,地铁是什么?”
“就是地底下的火车。可快呢,嗖的一下就到下一个站。”
“那能坐很多人吗?”
“能!一节车厢能装好几百人呢。”
“哇……以后我要天天坐地铁。”
孩子们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的。
白玛又讲到自己学校。
“姐姐,你大学大不大?”
“大!可大呢!从东门走到西门,得走半个小时。”
“那我以后去你大学读书?”
“别别别,千万别!”
“为什么?”
“我……”
白玛无言以对,突然第一次后悔自己没考个好大学。
太阳渐渐西沉,暮色从远处雪山脚下漫上来。
帐篷区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点燃。
火光在暮色里跳动,将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年长的牧民围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年轻人正往篝火里添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在夜空中散开又熄灭。
陆续有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往篝火的方向聚集。
男人穿着深色的藏袍,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藏装,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戴着绿松石和珊瑚的饰品。
锅庄舞即将开始。
丁衡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白玛。
刚才吃饭时,白玛说要晚上给他个惊喜,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阿哥!”
听见呼喊,丁衡转过头,呼吸骤然一滞。
深藏青色的袍身,面料是厚重的氆氇,边缘镶着细密的金丝绒滚边。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彩色纹样,红、绿、黄、蓝,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工细作的质感。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彩色邦典,条纹从深红过渡到墨绿,在火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长发被编成无数条细细的辫子,从头顶垂下来,辫梢缀着小小的银饰,随她走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头顶羔皮帽的帽檐向上翻起,露出内衬的锦缎。
火光映在少女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圣洁,明亮。
如同走下雪山高原的圣女。
她属于这片土地。
无论她走得多远,无论她怎么嫌弃这片土地的气候、饮食、文化等等。
在骨髓深处,她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女儿。
白玛走到丁衡面前,停下脚步仰起脸,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好看吗?”
和其他姑娘一样,她不止一次问过丁衡类似的问题。
但这一次,白玛无比紧张!
丁衡深呼吸一口气,语气真诚。
“好看。”
“真的?”
“真的。”
白玛嘴角弯起来,又强压下去。
“这可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阿妈特意找裁缝给我定做的。正好今天机会难得,就穿出来给你看看呗。”
丁衡一懵,然后笑出声。
“白玛。”
“嗯?”
“你小学六年级定做的衣服,现在还能穿下?”
白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丁衡憋着笑。
“就是觉得……你这身材保持得挺好的,这么多年都没怎么长。”
白玛瞪大眼睛。
“你……!”
她抬手就捶,这次丁衡没躲。
拳头落在他胸口,不痛不痒。
“坏阿哥!臭阿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白玛一边捶一边骂,小脸涨得通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丁衡握住她的手腕,白玛挣两下没挣开,哼一声别过脸去。
“懒得跟你计较。”
锅庄舞正式开始。
牧民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围着篝火开始转圈。
脚步简单,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随着鼓点的节奏慢慢加速。
没有复杂的编排,没有刻意的表演。
白玛推搡丁衡走进人群。
“来来来,阿哥你也来。”
“我不会。”
“没事,跟着踩节奏就行。”
丁衡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动作生硬。
白玛在他身旁,身姿轻盈。
藏袍的下摆随她步伐轻轻飘动,邦典的彩色条纹在火光下流转,辫梢的银饰叮当作响。
鼓点越来越密。
脚步越来越快。
“兄妹”二人十指相扣,掌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