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
罗雨站在船舷边,看着栈桥那头的水寨,着实吃了一惊。
才离开二十来天,码头东边那片荒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无数根梁柱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了半条街那么长,工匠们正忙着往梁上架檩条,铁锤敲在榫卯上的闷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几排新营房的土墙已经夯到一人多高,民夫们站在墙头上接下面抛上来的土坯。更远处,几座砖窑正冒着青烟,成垛的青砖和杉木沿着路边堆成了小山。
工地外围用竹篱笆圈出了老大一片区域,地上已经挖好了排水沟的雏形,几个匠人蹲在沟边拿着墨斗弹线。工地上到处都是人,挑土的民夫,砌墙的军士,运木料的骡车,提水的小工,吆喝声和夯土声搅在一起,人来人往,穿梭不息。
田甜踮着脚往工地那边张望,忽然拽了拽罗雨的袖子,“老爷,那几个大的是盖什么的?”
罗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噢,那是菜市场和礼堂,以后可以搞些小规模的演出。”
“还有礼堂?”田甜眼睛一亮,“这生活区也太好了吧!”
“这才哪到哪。”罗雨笑笑,“我本来还想安排幼儿园和蒙童学校呢。”
小翠眉头一皱,担心的问道,“可钱从哪来?老爷您可别……”
罗雨知道小翠担心什么,他两手一摊,笑道,“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安排啊。”
正说着话,远处于童从工地里小跑过来,满头满脸的灰,袍角上还沾着泥浆。他跑到栈桥边,朝罗雨拱了拱手,“大人回来了。”
罗雨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我来之后,倒是给于经历添麻烦了。”
于童连忙摆手,“大人说哪里话。从前在经历司里清闲倒是清闲了,可每天无所事事,总觉得自己在混吃等死。
如今风里来雨里去,军士们看见小人,眼里都是敬重。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其实也是英雄豪杰,哈哈哈,人生如此夫复何言。”
罗雨点点头,“嗯,还真是这么个理。”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走过来一个小旗,怀里抱着一摞图纸,也是满头大汗。
“马小旗。”
马小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罗提督,您还记得小的?”
“怎么不记得。你老家泰州的,家里还有个老娘。上次我去巡视工匠营,咱们聊了一路呢。”
马小旗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图纸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声音有些发颤,“小的上回跟您提过一嘴,您就记住了。
小的老娘还捎信来问,说水寨里给军士说媳妇的事是不是真的,问小的排上号没有。小的回信说快了快了,等这批营房盖好,下一批相亲会就能轮上了。
她还说,要是小的娶上媳妇,她就在老家养几只鸡,等小的有了孩子把鸡和鸡蛋都送过来。”
这个小旗前言不搭后语,问天答地,但罗雨也不以为意,笑笑,“放心,肯定轮的上。”
马小旗使劲点头,“小的不着急。小的就想先把活干好,不给大人丢脸。等将来娶了媳妇,就让她也在菜市场摆个摊,卖泰州老家的酱菜。”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没出息,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手头还有活计,又连忙跟罗雨告辞。
一边的于童愣然,“大人您怎么还记得他?”
罗雨笑笑,“我记性好,报过名字的我基本都能记住。”
……
能记住近卫军名字的是拿破仑,罗雨只是在模仿而已。
……
罗雨又跟于童和马小旗聊了几句,便往营门里走。
巧了,何仲平从栈桥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青色官袍的陌生人。
他远远看见罗雨就喊了起来,“大人……”
待到了近前,何仲平才介绍到,他身边几个是其他卫所经历司的同僚,来学考成法。江阴这边的经历司虽然把表格发下去了,但各卫所照填却填得乱七八糟,只好派人过来当面学。”
他话音未落,陆修远已经从后头挤了上来,一把按住何仲平的胳膊,满脸藏不住的兴奋,“大人您可回来了,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还真不假,邓中秋和景波写了个新剧本,叫《鲁斋郎》。
前天在太湖那边小规模试演了一场,军士们都说好。您赶紧去看看。”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田甜,“对了,新宣传队的营区里专门建了编辑室,给田甜姑娘也留了位置。”
田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忸怩道,“那老爷呢?”
陆修远笑道,“怎么能没有提督大人的位置。”
罗雨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先去,我得先到侯爷那儿把假消了。”
《鲁斋郎》,罗雨知道,但这个故事他并不喜欢。
他让田甜和小翠先回小院收拾,又吩咐何仲平把几个其他卫所的来人安顿好,自己便往吴祯的官厅去了。
到了官厅门口,亲兵通传之后便引着他进去了。
厅里吴祯正和刘刚站在海图前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刘刚先站了起来。按品级他是正三品的指挥使,罗雨只是正五品的郎中,他本不必站起来,但他却站了,还朝罗雨拱了拱手。
吴祯笑了一声,“状元回来了。”
罗雨连忙拱手,“侯爷说笑了。会试还没放榜呢,能不能参加殿试都不好说。”他把会试三场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又道,“考完便赶紧回来了,怕这边的事跑偏了。”
刘刚笑道,“跑偏倒不至于。你那个生活区,大头兵修房子也就算了,安置家眷还弄什么菜市场,听说还要建幼儿园。从前当兵的父母都没这么操心过,难怪这帮小子现在出海剿倭越来越猛。”
三人落了座。
吴祯把海图往旁边推了推,正色道,“对了,正说你上回提的那件事呢。我想了一下,保境安民本是军人的本分,让我们去收商船的保费,名不正言不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