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缓缓流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联谊会的气氛也随之推向顶点,江雅和苏润却绕着舞池信步闲谈。
“我大爷最近都挺好的吧?”
“挺好啊,咱家我叔最近怎么样?”
江雅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听了这话,立马翻起白眼,怪声怪气地说:“谁跟你咱家咱家的,真不要脸!”
苏润愣住,一时间难免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就是个口头……”
“哈哈,你看你,真没幽默感,我跟你开玩笑呐!”江雅略显得意。
她在熟人面前,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大小姐,随即笑道:“不怎么样,这小半年以来,我家一直都在打官司。”
苏润点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打官司这种事儿,对你家来说,应该不难吧?”
“难倒不难,但是招人烦呐,好在最近已经摆平了,也没受到太大损失。”
“那就好。”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留洋了呢?”江雅停下脚步,侧过身问,“之前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事儿?”
苏润解释道:“其实,我爸始终都想送我出去留洋,只不过我没想好,我想去京城念书,但是今年夏天,我爸突然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必须去美国读书,没得商量。”
“为什么?”江雅有点好奇,“你爸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呀!”
“看起来而已!”苏润苦笑道,“他说东北已经不安全了,我是家里的长子,必须出去念书,为了以后着想!”
“我爸也经常这么说。”
“是吧,这好像已经是奉天各大商绅的集体共识了。”
“昨天我爸还说,改旗易帜,利在南京,不在奉天,这下彻底得罪了小东洋,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顶级豪绅,消息灵通,连带着自家儿女也见多识广,耳濡目染之下,其眼界自然也远超同龄人。
苏润低声说:“所以,我这次也不准备跟我爸反着来了。”
“为啥非得去美利坚呢?”江雅追问道,“法兰西多好啊,雨果、福楼拜、小仲马……”
“我不会说法文呀!”
“哦,也对。”
江雅笑起来,忽然自顾自地念叨一句:“Je t'adore ma vie tres difficile!”
“什么意思?”苏润皱起眉头,下意识问道。
“我爱你,尽管生活不易!”
“呃……”
“想什么呐,又不是冲你说的!”江雅嗤笑一声,抱起胳膊,“我还是觉得法兰西好,多浪漫呀!”
苏润却道:“欧洲已经衰落了,以后肯定是美国人的天下。”
“是么?”
“嗯,我爸跟我说,德国和法国有仇没报,英国又爱装老好人,欧洲以后不会太平的,早晚还得打一场。”
这话倒也没错。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德国人,根本就没觉得自己战败了,反倒觉得是国内的一帮“德奸”,卖国求荣,致使战线崩溃,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德国人只觉得自己输得稀里糊涂。
德国并没有伤及根本,世代从戎的高级将领犹在,强大的工业班底尚存,民间的怨气日渐激烈,在这种情绪的左右下,和平注定不会持续太久,这并非真知灼见,而是政客故意掩盖的事实。
“你爸懂得还挺多。”江雅笑了笑。
“他留过洋,一直都很关心国际新闻,他总跟我说,欧洲一乱,就没人能制衡鬼子了,到时候鬼子就会肆无忌惮,直接挑起战争,也不算奇怪。”
苏润念叨一通,突然停下来,略有些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净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可能不感兴趣。”
“没有啊,我挺感兴趣的。”
江雅确实听得很认真,她就快十七岁了,对家里的状况也愈发了解,知道自己不能太过任性。
何况,她这两年常跟薛应清学做生意,又受母亲言传身教,也渐渐明白了,自家也有外人不能理解的难处。
更不必说,三年前,郭茂宸兵临城下时,她也见识到了自家遭遇的血光之灾。
她的成长,有迹可循。
这时候,留声机播放的音乐突然停下来,组织联谊会的各校领袖走到舞池中央,拍了拍手,朗声说道:“各位同学,各位同学,大家先停一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学生领袖掏出几本小册子,举到半空中,说:“今天的联谊会,虽然是为了加深各校同学之间的联系,但更重要的是庆祝改旗易帜,和平统一,我们也想要借此机会,给大家详细介绍孙先生的遗训,也即是三民主义……”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很激动,却又说不准到底在激动什么。
过去,张大帅在时,相关刊物一向被列为禁书,如今终于可以公开谈论了。
苏润正在角落里张望,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
“哥,现在几点了?”江雅小声问道。
苏润抬起胳膊,看了看腕表,说:“还差五分钟八点。”
“我先回去了。”
“这么着急?联谊会十点才结束呢!”
“不爱听这些,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呢,还想着教育别人,真逗!”
“再等等呗,他们又不可能讲两个钟头,我还想请你跳个舞呢!”
“得了吧!”江雅把汽水放下,环顾四周,低声笑道,“我可不想变成全民公敌!”
苏润连忙摆手,说:“又在寒碜我,我都要留洋了,哪还有心思搞那些事儿?”
“嘁,我真走了,拜拜!”
“那我送送你。”
“不用,我东叔在外头等我呢。”
“我知道,来时看见了,我是担心刚才那小子,谁知道他到底走没走?”
苏润说罢,就穿上呢子大衣,引着江雅朝门口走去。
江雅见状,也不好推辞,就披上貂皮大衣跟在后头。
没想到,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喝止:“哎,那两位同学,你们怎么走了?”
江雅正要说话,苏润就挡在她身前,笑着解释道:“江同学家里管得严,得先回去了,我送送她。”
女学生领袖很不满,举着小册子,厉声训斥道:“我们现在要讲很重要的事,不能克服克服么?”
“我待会儿就回来。”
“刚才跳舞的时候不走,偏偏在讲话的时候走,你们有没有点爱国心?”
苏润正要解释,江雅却已经忍不住了,当即回敬道:“真有意思,听你讲话,跟爱不爱国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要讲的是孙先生的遗训!”
“我现在要回家睡觉!”
江雅转过身,自顾自地走出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