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深秋,江雅和承业陆续收到来自美国高校的录取通知。
姐弟俩各自申请了五所高校,最终同时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寄来的录取信函。
除此以外,江雅还多了一份康奈尔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那里曾是庚款留学的主流选择之一;江承业则多了一份波士顿大学的录取通知,据说也是一座很有实力的高等学府。
不过,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子女能在海外同一所高校就读,彼此有个帮衬、有个照应,自然是江家最想看到的结果。
哥伦比亚大学对华人相对友好,其校内留学生占比,在美国各大高校之中,常年名列前茅。
按说江雅的学习成绩一般般,本不该收到哥大的录取通知,但却架不住江家动用人脉,盛京施医院的院长、英美烟草公司的经理、以及苏格兰长老会的传教士,同时帮她写了推荐信,硬生生把她托举到了哥伦比亚大学。
事情很快敲定下来。
但在此期间,江连横也曾有过动摇。
原因也很简单:是年深秋,美国股市崩盘,大萧条席卷全美,乃至整个西方世界。
据说,美利坚已经完蛋了,老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谁去谁后悔。
江连横闻讯,自然有些犹豫,但在苏文棋的力谏之下,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
另一边,苏润也收到了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
受远东学制影响,奉天中学生多在六七月份毕业,这时候再去申请秋季入学,就算收到录取通知,也很难及时赶到。
因此,许多学生会选择空闲一年,精进外语水平,待到来年登船赴美。
江连横不愿再等一年,于是就让子女避开高峰,转而申请了春季入学。
苏润年长,留学计划已经拖延许久,他本该在今年秋天登船启航,但时局的变化,却又令苏家不得不调整策略。
中东路战争爆发了。
尽管这场战争并未波及奉天,但美利坚驻奉领事馆却因此而收紧了移民政策。
这年月,就算是大财主想要移居美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江雅和承业虽是学生,按理来说,并不在《排华法案》的限制之中,可以享受非配额入境权,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获批率仍然极低。
即便手续齐全,奉天学生在有当地士绅担保的情况下,获批率也只有三成,远低于关内的平均水平。
落到商绅群体,获批率更低,甚至还不足两成。
想要入境美国,务必认真准备。
于是,整个秋天,江家都在准备各式各样的材料,从体检报告到身份证明,再到财务状况,忙得不亦乐乎。
江连横是两手准备,既是陪读身份,又是商人身份,为此还特地去找苏文棋,询问在面对领事官员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活像是个准备赴京赶考的酸腐书生。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既要移居美利坚,就不可能同时申请,否则傻子都能看出来江家的移民倾向。
当务之急,自然是要确保江雅和承业能够拿到签证,其次是江连横和胡小妍,旁人统统都得往后稍稍。
至于江承志,他还是个小屁孩儿,只要父母拿到签证,他作为随行人员,根本不成问题。
正因如此,江家第一批申请人,便只有江连横和胡小妍,以及江雅和江承业。
出行前夜,江连横就已经派人做足了安保工作,路口有人放哨,随行也有保镖。
当天下午,两辆汽车驶出江家宅院。
头一辆汽车,由老刀掌舵,赵国砚坐副驾,在前面开路;后一辆汽车,由东风掌舵,江连横坐副驾,车厢里坐着胡小妍、江雅和江承业;李正西和海新年各带一队保镖,跟着汽车小跑护送。
阵仗很大,穿街过巷,常常引来路人侧目。
但这一路走来,却又并未遇见任何变数。
沿小西关大街,出小西边门,往南拐进入三纬路领事区,马路北侧,即是美英法日领事馆。
美利坚驻奉领事馆,原本是沙俄驻奉领事区,沙皇倒台以后,便一直由美方接管,苏方领事馆则开在别处。
其间,美方又在领事馆附近开辟了一片预留地,但十几年来,却从未开工动土,反倒是在预留地修建了许多休闲设施,如露天泳池、网球场之类,在奉美桥,便常常在此处集会。
车子开到领事区附近,迎面就是一扇白色罗马式石门,四面围着铁栅栏,门口有美国大兵荷枪警戒。
到这儿,就得下车步行了。
江连横提交了预约证明,张正东下车取出折叠轮椅,扶着胡小妍坐好,一家四口便相继走进了领事馆大楼。
其他弟兄,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这时候,楼内已有不少商绅排队,众人见了江连横,有点意外;见他身边有个坐轮椅的病秧子,更加意外,想问却又不敢问,便只嘿嘿傻笑奉承。
不管怎么说,时下能申请入境美利坚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大厅里很宽松,也没有钱庄式的栅栏柜台,只在走廊那边有几间办公室,用来为申请人和领事官会面详谈。
工作人员依次叫人,江雅和承业先行一步,各自去了一间办公室,又很快出来。
江连横见状,急着问:“怎么样?”
江雅面色轻松,笑了笑说:“根本就没问什么,我拿了录取通知书和学费证明,他跟我说了几句洋文,就没事了。”
“说什么洋文?”江连横和胡小妍惴惴不安,毕竟没念过书,心里发虚。
江雅摆摆手道:“也没什么,就是问我对东洋人怎么看,你们要是听不懂,可以叫我去当翻译,而且他们也都会汉语,没什么事,放松点儿!”
江连横闹不明白:“怎么还要问对鬼子的看法,这根本不搭边儿呀!”
正说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便轻声唤道:“密斯特江?”
“这呢!”江连横站起身,推着胡小妍朝前走去。
胡小妍的膝盖上裹着一张厚实的毛毯,垂耷下来,用以掩盖她身体的残疾,尽管那只是欲盖弥彰。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快步走进一间办公室。
屋内很亮,因为签证官是个中年秃头,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哈喽!”江连横故作轻松,“奈斯吐米丢儿!”
“You too!”
签证官抬起头,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又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胡小妍,随即说了一句洋文。
江连横显然没听懂,神情便显得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