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博物馆,图书馆分部。
午后的日光穿过高处狭长的玻璃窗,斜斜落进馆内,在满地石砖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带。
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埃,随着人来人往轻轻翻涌。
高大的书架一排排立着,书籍颜色深浅不一,上面写满了拉丁文、法文,甚至还有古埃及象形文字的摹本。
“古埃及象形文字……”
“象形文字与祭祀文化……”
“原位置在东侧第三列,第七层。”
图书馆内,黄白捧着一本厚重书籍,连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地说着。
。
伊芙琳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整理书架,一会踮脚,一会弯腰,抱着一摞书匆匆穿过过道。
她额头沁出细汗,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原本整洁的衣襟都折出了细细褶皱。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是方圆千里之内唯一一个能把这座图书馆理清的人。
直到黄白出现。
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男人,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几乎把图书馆的馆藏翻了个遍。
能闭着眼睛把书本原本该放的位置、内容的前后脉络、甚至某页某行的句子都说出来。
这让伊芙琳第一次感受到挫败感。
她向来以自己的学识与勤奋为傲,如今身边却多了更强的人。
女人天生慕强的本能,也让她在这份挫败之外,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倾慕。
忙活了好半天,伊芙琳终于累得气喘吁吁,扶着书架边缘微微喘气。
她抬起头,看了黄白一眼,忍不住开口:
“你什么都懂,那你知不知道哈姆纳塔死者之城在什么地方?”
黄白闻言,这才抬起头来。
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东方人的轮廓显得分外清晰。
他只是问了一句:
“不知道。你想去吗?”
伊芙琳微微一怔,随即神色认真起来。
“当然想。”
她将几本书放回架上,双手微微抱在胸前,说话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哪个探险家不希望找到传说中的哈姆纳塔呢?”
“不过,我和那些只想发财的人不一样。我喜欢埃及文化,喜欢这些被埋在黄沙之下的历史。我想找到它们,发掘它们,把它们从黑暗里带出来,再好好保护起来。”
她越说越认真,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神圣的意味,像是某种年轻学者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辉。
“馆长泰伦斯先生知道很多,他一定也知道哈姆纳塔的下落。”
“他总是在劝我,不要再去想,不要去探索,不要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浪费时间。”
黄白静静听着,等她说完,这才合上手里的书。
“或许泰伦斯先生是对的。”
伊芙琳愣了一下。
“什么?”
黄白说:“真正的保护,未必是把它们挖出来。”
“有时候,让它们一直埋在地下,反而才是保护。”
伊芙琳眼里顿时露出几分不解,甚至还有些不服气。
“怎么你也和泰伦斯先生一样?”
“我记得,你之前不也问过哈姆纳塔的事吗?怎么现在又换了一种说法?”
黄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说:“不一样。我不是想保护它。”
“我只是想当个窃贼。窃取古埃及的文明成果。”
伊芙琳一下子睁大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她瞪着黄白,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平静从容的样子,谁能想到他张口就说出这种近乎粗暴的话。
黄白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和你们英国人不是一样的吗?只不过,我懒得替自己找借口而已。”
“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伊芙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你才是!”
她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抱起旁边的书,转身便走。
黄白看着她匆匆离开的样子,不由摇头失笑,随即低下头,继续翻阅手里的书。
一群殖民者跑到当地人的地盘上,用一副救世主的口吻大肆破坏、掠夺,美其名曰“发掘”“保护”“发现”。
而那些阻止他们的人,反倒成了所谓的野蛮、守旧、愚昧。
太过荒谬。
就在这时,角落处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
啪啪啪!
馆长泰伦斯的光头先从书架后探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最大的保护,是让它长眠地下。”
“你说得没错。”
泰伦斯慢慢走出来,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欣赏。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真去当小偷。”
“古埃及的文明不是尸体,它活着,它有自己的魔力。”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过来。
“它会埋葬每一个敢于窥视它的人。”
没等黄白开口,泰伦斯已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哈姆纳塔之中,有太阳神拉的力量,也有死神阿努比斯的魔力。”
“凡人面对神明时,只能低着头,不敢直视,只能承受他们的威严,承受他们的喜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不是在讲传说,而是讲某种自己亲眼见过的事实。
黄白并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泰伦斯先生说得有道理。”
馆长看了他一眼,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跟我来。”
他转身便走。
黄白将书放回原位,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穿过僻静回廊,来到博物馆深处一间隐蔽展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