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1622年)八月十四日,信王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朱由检带着王有德、王有仁两人围绕信王府跑了两圈,又在王府的演武堂练了几遍戚家刀法。
徐应元来报:“王爷,大明青年报总编孙文定求见。”
“请他到书房。”朱由检洗漱一番来到书房。
孙文定拱手行礼:“学生拜见王爷。”
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又让王有德上茶,笑道:“慎之,一大早来找本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文定接过茶碗道:“王爷,学生今日来有两件事。其一,是想采访您。如今整个京城都在疯传,说您把聚宝阁给卖了,有的说卖了几百万两,有的说卖了一千万两,传得神乎其神。学生想请王爷给个准信,好登在报上,以正视听。”
朱由检卖聚宝阁的消息,不到一天时间就轰动了整个京城,尤其是勋贵,大商贾,拉着马车带着家丁全副武装的去交钱。
交钱的马车排成了长龙,以至于把道路都堵塞了,好事的八卦客守着通宝阁的总部,一箱箱数到底有多少银子拉进通宝阁,结果数了几百箱,居然还没数完。
“这么多银子搬进去怕不是要堆成银山!”一个八卦客羡慕道。
于是到了晚上,到处都在传,矿业钱庄有一座银山。
朱由检笑道:“没想到传的这么快,本王的确卖了一点股份,但大部分的股份还在自己手里。说上千万两是夸大,总共也就卖了二百多万两。”
孙文定手中的笔差点没握住,瞪大眼睛:“二百多万两?那也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啊!”
朱由检摆了摆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现在通宝阁是股份制的。一张股票六百两银子,每年最低也能分二十五两红利。今年势头好,年底说不定能分到三十两。关键是潜力巨大——以后一股分四十两、五十两,甚至更多,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花这么多钱买通宝阁的股份,还是很划算的。”
朱由检当然要想办法给自己聚宝阁打打广告,一来那些勋贵商贾不给力,股份只卖了四成多点,也就250万两,比他预估的还少了一成,另外自然是拉升股价,好让这些韭菜们觉得物超所值,后面想要继续割,西山煤矿也能卖个好价格。
孙文定则如获至宝地记下,自从广宁之战结束,没了这个战争热点,朱由检也去了天津卫,没了孺子牛这位以嬉笑怒骂、骂贪官、骂污吏、骂那些不中用的将领闻名的名笔,《大明青年报》销量顿时从巅峰的5万多份,下降到现在只有2万出头。
孙文定非常珍惜这个爆款,他有预感这篇文章只要刊登出去,最起码能增加《大明青年报》一半的订阅量。
“王爷,第二件事——您这半年来一直在天津,已经很少写文章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是不是该写一篇,刊登在咱们大明青年报上,也好振奋一下士气?”
朱由检眉头微挑:“京城那么多有学问的人,他们没有投稿?”
孙文定叹了口气道:“王爷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半年,咱们大明青年报多了许多竞争对手。光这半年来,大大小小新办的报纸,少说也有上百家。”
他掰着手指头数:“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东林报》和《首善报》。一个是刘宗师(刘宗周)办的,一个是高少卿(高攀龙)办的。”
而后他无奈道:“人家不是学问高深的宗师就是德高望重的老臣,那些有学问的读书人都争着把自己的文章投到那两份报纸上去。咱们这边,除了小说,正经的文章几乎收不到几篇。”
而后孙文定便把这半年京城报业的发展的历程说了一遍。
今年广宁之战结束,大明终于挡住了女真人的攻势,有永宁城下的几千斩获,勉强可以称之为大捷。
五月,西南战场又传来好消息。因为有藩王和勋贵捐助的500万两军饷,虽然朝廷挪用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是用在了西南战场上。
奢崇明实力本就差,历史上的他也是攻势维持了不到半年时间就转为守,而这一次他遇到了满饷明军,他连成都的城墙头都没看到。
五省总督朱燮元领着西南大军,先在泸州击败奢崇明,又一路追杀到奢崇明的老家永宁,将他打得仓皇逃到水西土司的地盘。
这两场战争的胜利,尤其是西南战场,朝廷的军队攻势如虹,大有一举平定西南叛乱的势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西南战场总算没有和辽东一样长期化。
而作为西南战场的功臣,五省总督朱燮元恰恰是邹元标举荐的,这一胜,让邹元标的威望大增。
六月,邹元标在京城建立首善书院,正式将自己的变法理念推广到士林当中。
首善书院建立,轰动整个京师,北直隶无数学子入学,成为了首善书院的第一批学生。
南方士林此刻对大明朝廷的局势处于混沌状态,但北方士林却已经明白,邹元标他比当初的张居正还要激进,张居正当年的变法只不过是想富国强兵。
但邹元标在富国强兵之外,还想彻底改变大明的风气,他想把自己的政治理念推行到整个大明,所以才有首善书院的建立。
而只要稍微了解北宋的历史,就知道当年王安石变法,有多少无名之辈,一跃乘风而起,成为朝堂的重臣。所以首善书院,刚一成立就招募了800多名学子。
邹元标在书院讲学,痛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士林败坏、官员腐化,断言大明的天下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许多读书人将其奉为圭臬,“大明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理念开始在整个北方仕林推广,并得到他们的认可。
高攀龙自然不服气。以前东林党人最多上奏折打嘴仗,但朱由检提前弄出了报纸这项舆论利器。
他立刻创立了《东林报》,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他认为邹元标的变法就像当年的王安石一样,是祸乱天下。
大明乃是一个重病之人,应当温火调理、休养生息,而不是再用猛药。否则,北宋就是前车之鉴——新党旧党争斗不休,最终让女真人捡了便宜,亡了天下。
北方的东林党人也不甘示弱,他们创立了《首善报》,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认为没有变法之前,朝廷在辽东屡屡战败,奈何不了女真这个小族,以至于引得西南的野心家也开始叛乱,当今的天下已然岌岌可危啦!
然而新法颁布不到一年,就有宁远大捷,西南大捷,朝廷的军队开始懂得打胜仗,这皆是变法的功劳,认为当今的天下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双方从朝堂打到报纸,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骂得异常激烈,原本还想调和南北东林党的中立派迅速消失,融入了两个党派当中。
同时北方的东林党更名为“首善党”,以拯救天下、推广新政为己任。
这两派都是当世大儒,门下弟子遍布朝野,文章一出,洛阳纸贵。
同时受他们的影响,京城一时间掀起了一股办报热潮,《京城报》《直隶报》《商报》《崇文报》……大大小小的报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大明青年报》的竞争压力暴涨。
好在这些报纸没有邹元标、高攀龙那样的大佬撰稿,往往办了几期,就因为卖不出去、承受不起刻印费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倒是有一些报纸学《大明青年报》的路子,刊登白话小说,勉强活了下来。
“咱们《大明青年报》因为占了创新的先机,提前抢下了市场,每一期还能卖出两万份。《戚继光传》和《宪宋》的老读者多,白话文章通俗易懂,京城的小市民也看得懂。”孙文定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随即又黯淡下去道:“可是王爷,以前咱们能卖五万份,现在销量已经不足原本的一半了,只有您的文章才能救报社。”
还有一点孙文定没有说,他们三人只是秀才出身,对上邹元标,高攀龙这种名满天下的老臣还是有点自卑。
李守正和林泉感到不安。总觉得报纸上总刊登小说,白话文有点……下九流的意思。
再加上《东林报》和《首善报》,因为变法打的激烈,他们也想进入讨论,撰写这样的时事文章。
但他们在仕林中的威望哪比得上高攀龙、邹元标那样的大儒?那些有学问的人,根本不肯把文章投给他们,他们自己写了几篇,却毫无反响。
最终他们想到当初报社的第一名笔,所以在知道朱由检回来,想要他撰写文章。
“你们三人糊涂,放弃自己的长处,拿自己的短处和人家比,焉能不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意味:“算了,我给你们上上课,把你们打醒。”
朱由检拉着孙文定出了王府,一路向西,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渐渐变得低矮的民居,朝着京西玻璃厂的方向走去。
“王爷回来了!”
路边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眼尖,一眼认出了马上的朱由检,惊喜地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百姓纷纷抬起头来。
“王爷回来啦!”
“真是王爷!”
街边的妇人放下菜篮子,小孩子从巷子里钻出来,卖烧饼的小贩举着铲子就跑了过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声音此起彼伏。
朱由检勒住马,笑着朝四周挥手,声音清亮:“我回来啦!”
“听说您又赚了几百万两,厉害呀!”一个年轻的货郎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朱由检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老妇人挤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声音发颤:“王爷,听说您把京西玻璃厂给卖了?以后咱们是不是没这份好差事了?工钱会不会降啊?”
朱由检笑道:“老人家放心,我只是卖了一部分股份,大股东还是我。京西玻璃厂的东家,依然是我朱由检。厂子照开,工钱照发,一分不会少。”
老妇人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露出安心的神色。
朱由检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京西这一片地区,已经成了朱由检的根据地了。